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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世界大战(1914-1918年)

第一次世界大战(1914-191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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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世界大战,当时人称"大战",是人类历史上影响最为深远、破坏最为惨烈的冲突之一。1914年至1918年间,欧洲各国——乃至世界大部分地区——卷入了一场规模之巨、工业暴力之烈、人员代价之重均前所未有的战争。约有九百万至一千万名士兵阵亡,更有数百万人死于疾病、饥饿及战争带来的种种后果。平民死亡人数另有七百万之多。1918年暴发的流感大流行,因战时军队调动而加速蔓延,据估计在全球夺去了两千万至五千万人的生命,远超战争本身造成的死亡人数。四大帝国相继覆灭:德意志帝国、奥匈帝国、俄罗斯帝国与奥斯曼帝国。欧洲与中东的政治版图几乎被彻底重绘。革命浪潮将新兴意识形态推上权力舞台。第二次、也更具毁灭性的世界大战的祸根,恰恰埋藏在那份旨在终结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和约之中。研究第一次世界大战,不仅是了解一段具体的历史事件,更是把握整个二十世纪历史走向的关键所在。

对于修读AP欧洲史的学生而言,第一次世界大战处于定义现代历史的几乎所有重大主题的交汇点:民族主义、帝国主义、工业化、革命、外交,以及国家权力与社会之间的关系。这场战争检验并最终摧毁了十九世纪自由主义文明的乐观假设——人们曾相信进步不可阻挡,理性主导人类事务,而以贸易与外交紧密相连的欧洲列强,将永远不会再次陷入灾难性的冲突。大战的四年,以恐惧、愤世嫉俗,以及对西方文明本身的深刻质疑,取代了昔日的自信。本文将全面考察这场冲突的各个层面:战争的深层根源与直接导火索、主要战役与军事行动、士兵与平民的亲历、美国的参战、战后和平安排,以及这场战争对欧洲与世界的深远影响。

第一部分:战争的长期根源——主要分析框架

历史学家长期以来借助"MAIN"这一缩略语来梳理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深层根源,分别代表军国主义(Militarism)、同盟体系(Alliances)、帝国主义(Imperialism)与民族主义(Nationalism)。这四股力量本身并未直接导致战争,但它们共同营造了一个充斥着紧张对立、大国角力与蓄势待发之暴力的欧洲环境,以至于任何一场危机都足以点燃整片大陆。

军国主义:战争的文化与机器

军国主义——即对军事力量的崇拜以及国家为战争所进行的备战——在1914年前数十年间已深深渗透欧洲的文化与政治。自十九世纪中叶起,欧洲列强便以不断加快的步伐扩充和现代化本国武装力量,至二十世纪初,这一军备扩张本身已成为目的,成为大国威望与民族认同的核心标志。

英德海军竞赛或许是战前军国主义最直观、最具戏剧性的体现。数百年来,英国始终将海上霸权作为其全球帝国、贸易与安全的根基。皇家海军的统治地位在"不列颠统治波浪"这句流行语中得到了生动诠释。当德皇威廉二世领导下的德国政府蓄意推行挑战这一霸权的计划时,英国的国家安全核心受到了直接冲击。德国海军扩张的主要推手是海军上将Alfred von Tirpitz,他于1898年和1900年主导制定的《海军法》将德国引上了快速扩充舰队的道路。英国的回应是划时代的"无畏号"战舰,于1906年下水。这艘战列舰凭借清一色的大口径火炮、蒸汽轮机推进系统以及前所未有的速度与火力,使所有此前的战舰都沦为过时之物。"无畏号"彻底改变了海战形态,此后的军备竞赛便以"无畏舰"数量来衡量高下:双方竞相以工业产能和公共财政所能支撑的最快速度建造这些造价高昂、技术要求极高的主力舰。至1914年,英国拥有29艘无畏舰,德国拥有17艘,英国虽维持了优势,却付出了沉重的财政代价,外交关系也因此受损严重。德国军事决策者对英国干涉其海军扩张野心深感不满;英国战略规划者则将德国的海军扩张视为生死存亡的威胁。海军竞赛毒化了英德关系,并在很大程度上促使英国选择与法国和俄国结盟,而非保持中立。

在陆地上,军备竞赛同样激烈。德国于1912年和1913年颁布的《陆军法》大幅扩充了德国陆军规模,在常备军中增加了数十万兵员,并扩充了炮兵、机枪部队及后勤保障力量——这些力量将在即将到来的战争中发挥决定性作用。1912年的法案新增兵员29,000人;1913年的法案再增117,000人,使德国和平时期的陆军规模超过80万人。这一系列扩军举措令法国和俄国深感警惕,两国随即采取了相应的军事扩张行动。法国于1913年通过《三年法》,将义务兵役期从两年延长至三年,以弥补法国人口少于德国的劣势。彼时法国人口约为3,900万,而德国约为6,700万,要维持军事上的对等,法国就必须让更多男性公民服更长时间的兵役。《三年法》在法国国内颇具争议,遭到社会主义者等群体的反对,他们认为此举是发动侵略战争的准备,但该法案最终在德国军事扩张的压力下获得通过。与此同时,俄国正借助部分由法国贷款资助的大规模军事现代化计划,扩展铁路网络以加速军队动员,并在1904至1905年日俄战争惨败之后重建本国军队。

军国主义的表现不仅限于兵员与武器的冷冰冰的数字,它还深深渗透于战前欧洲的社会文化之中。军官在德国、奥匈帝国和俄国享有极高的社会声望。各大国总参谋部已制定出详尽的作战计划,而这些计划——尤其是德国的施利芬计划——将决策者束缚在固定的时间表上,使得一旦动员开始,降级缓和便极为困难。兵棋推演、战略规划以及对战争的专业研究已发展成为成熟的学科体系,军事领导人说服了自己及其政治上司:一场大国之间的战争纵然具有破坏性,持续时间也将相对短暂——不过数周或数月——而进攻行动将证明是决定性的。这种对现代战争可控性的危险乐观情绪,助长了1914年7月各国领导人甘冒局势升级风险的意愿。

同盟体系:欧洲分裂为两个武装阵营

将欧洲列强捆绑于对立阵营的同盟体系,是1914年巴尔干地区的局部危机演变为一场世界大战的关键机制。这一体系在此前数十年间逐步形成,起初源于德国"铁血宰相"奥托·冯·俾斯麦的外交运筹——他编织了一张错综复杂的同盟网络,旨在孤立法国、保障德国安全。1890年,德皇威廉二世解除了俾斯麦的职务,并任由德俄同盟关系失效,欧洲的外交格局由此开始发生深刻变化。

三国同盟——又称同盟国——将德国、奥匈帝国和意大利联结于一项防御性军事条约之下,该条约最初签订于1882年。条约规定,若任一成员国遭到两个或两个以上国家的攻击,其余成员国有义务予以援助。德国是其中的主导力量,拥有欧洲最多的人口、最强大的军事实力和最具活力的工业经济。奥匈帝国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多民族帝国,境内聚居着德意志人、匈牙利人、捷克人、斯洛伐克人、波兰人、克罗地亚人、斯洛文尼亚人、罗马尼亚人以及众多其他民族。它在军事上尚具实力,政治上却极为脆弱,始终受到境内斯拉夫各族民族主义诉求的威胁。意大利是三国中最为弱小的成员,事实也证明它是最不可靠的一个:1914年战争爆发时,意大利以战争属于进攻性而非防御性质为由宣布中立,1915年更是倒戈易帜,转而加入协约国阵营。

三国协约由法国、俄国和英国组成,结构较为松散,但最终凝聚力更强。1894年签订的法俄同盟是其第一根支柱,诞生于两国对德国实力的共同忧虑。法国仍在舔舐1870至1871年普法战争失败的创伤,俄国则寻求盟友以支撑其在巴尔干和君士坦丁堡海峡的野心,尽管法兰西共和国与沙皇专制制度之间存在巨大的意识形态鸿沟,两国仍找到了共同利益所在。第二根支柱是英法两国于1904年缔结的《英法协约》。这一协议化解了双方在非洲的殖民竞争,并建立了合作框架,该框架逐渐演生出军事层面的内涵——法英两国军事参谋人员之间进行了秘密的参谋磋商,形成了英国在德国侵略法国时将予以干预的预期,尽管这在法律上并不构成强制义务。第三根支柱是1907年签订的《英俄协约》,解决了双方在波斯、阿富汗和西藏的殖民竞争。上述协议共同构成了三国协约。

同盟体系的关键特征在于其具体的条约义务——正是这些义务将奥塞之间的局部战争演变为一场世界冲突。1914年7月28日,奥匈帝国对塞尔维亚宣战,俄国随即开始动员军队,出兵援助塞尔维亚。德国迫于条约义务和战略利益,向俄国发出最后通牒,要求其停止军事动员。俄国拒绝后,德国于8月1日对俄宣战。由于法国与俄国结盟,德国又于8月3日对法国宣战,并同时依照施里芬计划入侵中立国比利时。英国曾在1839年签订的《伦敦条约》中保证比利时的中立地位,遂于8月4日对德宣战。就这样,从一位大公遇刺到世界大战爆发,这一系列动员与宣战的连锁反应前后不过六周。同盟体系并未使这一结局不可避免,但它使这一结局在机制上变得极为简单:每一次动员或宣战的决定都会触发下一个国家的条约义务,而各国参谋部制定的军事时间表一旦启动,几乎不给政治干预留下任何空间。

帝国主义:殖民竞争与争夺霸权

帝国主义——对殖民地、市场和势力范围的争夺——在十九世纪末和二十世纪初愈演愈烈,由此滋生的积怨与对立,共同酿造了战前紧张对峙的政治氛围。到1900年,欧洲列强已将非洲和亚洲大部分地区瓜分殆尽,但围绕剩余无主领土的争夺仍在持续,而对日益衰落的奥斯曼帝国的控制权之争,以及巴尔干地区的动荡局势,也愈发成为角力的焦点。

1905年和1911年的摩洛哥危机,令法德两国因北非殖民地争夺而几度濒临战争边缘。1905年,威廉二世在摩洛哥的丹吉尔高调登陆,宣称德国支持摩洛哥独立,以此挑战法国在当地建立保护国的图谋。这场后来被称为第一次摩洛哥危机的事件,迫使各方于1906年在阿尔赫西拉斯召开国际会议,会议名义上维护了摩洛哥的主权,实则确认了法国的主导地位。从欧洲外交的角度来看,此次危机更为深远的影响在于,它将英国牢牢推向了法国一边:英国在阿尔赫西拉斯会议上力挺法国,而这一事件也充分暴露了德国动用强硬外交手段挑战协约国的意图。1911年的第二次摩洛哥危机则更为凶险。德国以保护德国商业利益为借口,派遣炮舰"豹号"驶抵摩洛哥港口阿加迪尔,明目张胆地向法国索取殖民地利益。危机使法德两国再度逼近战争边缘,最终以外交协议收场——法国以割让刚果部分领土为代价,换取德国承认法国对摩洛哥的保护国地位。阿加迪尔危机激化了法英两国对德国的敌意,也使德国领导人愈发确信自己遭到了围堵、无法跻身列强之列,进而推动了德国通过1912年和1913年《陆军法》加快军事扩张的步伐。

巴尔干——"欧洲的火药桶"——是战前帝国主义与民族主义最为激烈碰撞的地方。奥斯曼帝国——"欧洲病夫"——的持续衰落,在东南欧造成了长达一个多世纪的权力真空。进入二十世纪初,奥匈帝国、俄国、塞尔维亚、保加利亚、罗马尼亚与奥斯曼残余势力之间,围绕该地区影响力与领土的争夺已达到危险的烈度。1912年和1913年的两次巴尔干战争彻底改写了该地区的版图。第一次巴尔干战争中,塞尔维亚、保加利亚、希腊和黑山组成联军,击败奥斯曼帝国,将其在欧洲的大部分领土悉数剥夺。第二次巴尔干战争中,昔日盟友为瓜分战利品而反目,保加利亚向塞尔维亚和希腊开战,最终却遭到反败。战争的结果是:塞尔维亚大幅扩张了领土,民族主义野心愈发膨胀;奥匈帝国对塞尔维亚的坐大深感警惕,决意遏制其进一步扩张;俄国则急于支持塞尔维亚的斯拉夫同胞,同时捍卫自身在君士坦丁堡海峡的战略利益。巴尔干已成为列强帝国主义扩张与小国民族主义诉求最直接交锋的角斗场——正是这一组合,在1914年夏天酿成了无可挽回的灾难。

民族主义:无法遏制的革命力量

民族主义——即拥有共同语言、文化或族裔的人民应当建立独立国家、实现自我治理的信念——或许是战前欧洲最强大、也最具颠覆性的力量。它同时在多个方向上发挥作用:一些民族主义运动动摇了奥匈帝国、奥斯曼帝国等多民族帝国的稳定,而另一些则驱动着列强自身的野心扩张。

泛斯拉夫主义与奥地利的忧惧,构成了战前世界最具爆炸性的组合之一。泛斯拉夫主义主张,所有斯拉夫民族——俄罗斯人、波兰人、捷克人、斯洛伐克人、塞尔维亚人、克罗地亚人、斯洛文尼亚人、保加利亚人及其他各族——拥有共同的身份认同,应当团结一致,共同抵御日耳曼人及其他非斯拉夫势力的统治。俄国将自己定位为斯拉夫世界的天然领袖与守护者,以泛斯拉夫意识形态为由,介入巴尔干事务,对抗奥地利在该地区的影响力。对奥匈帝国而言,泛斯拉夫主义是关乎生死存亡的威胁。哈布斯堡帝国统治着数千万斯拉夫臣民——捷克人、斯洛伐克人、波兰人、克罗地亚人、斯洛文尼亚人、塞尔维亚人及其他各族——而这些民族应当建立自己的国家、或与塞尔维亚等现存斯拉夫王国合并的主张,直接挑战了帝国的领土完整。奥地利领导人日益坚信,塞尔维亚——这个国家虽小,却充满活力、民族主义情绪高涨——正以其强大的磁石效应,吸引并动摇帝国境内的斯拉夫臣民,因此必须在塞尔维亚从内部摧毁帝国之前将其彻底击垮。正是这一信念,驱使奥地利在1914年对弗朗茨·斐迪南大公遇刺事件作出了强硬回应。

德国民族主义通过"世界政策"(Weltpolitik)这一概念加以表达——顾名思义,即德国凭借其国土规模、经济实力与文化成就,有权在全球事务中扮演与英、法比肩的主导角色。德皇Wilhelm II明确而高调地阐述了这一抱负,宣称德国有权与既有殖民强国共享一席之地,在"阳光下"占有一席之位。德国民族主义者对英国处心积虑遏制德国实力、剥夺德国在世界秩序中应有地位的做法深感愤慨。社会达尔文主义思想——将竞争与优胜劣汰的进化论概念应用于国家间关系——强化了这样一种信念:列强之间的角力是自然的、不可避免的,德国必须强大,否则便将沦于臣服。德国民族主义还以更为具体的形式加以呈现,包括要求保护生活在德国边界之外的德意志族裔——尤其是奥匈帝国境内的德意志人——以及谋求德国在中欧和东欧实现文化与经济霸权的野心。这些抱负集中体现在"中欧"(Mitteleuropa)概念之中——即一个以德国为主导、从波罗的海延伸至亚得里亚海乃至更广阔地区的势力范围。

塞尔维亚民族主义与青年波斯尼亚人构成了1914年刺杀事件的直接人文背景。塞尔维亚在巴尔干战争中获得了大片领土,民族使命感也随之高涨。塞尔维亚民族主义者梦想建立一个"大塞尔维亚",将塞尔维亚人、克罗地亚人和斯洛文尼亚人等所有南部斯拉夫民族统一于一个国家之中,而这一目标必然要求肢解奥匈帝国在巴尔干地区的领土。最为激进的塞尔维亚民族主义者建立了秘密会社和阴谋组织,誓以一切必要手段实现这一目标,包括政治暗杀。青年波斯尼亚人(Mlada Bosna)是由革命性的波斯尼亚青年学生和知识分子组成的网络,他们从无政府主义、泛斯拉夫主义和塞尔维亚民族主义中汲取灵感。他们将奥匈帝国于1908年吞并波斯尼亚-黑塞哥维那视为奇耻大辱,并准备诉诸政治暴力以推进其事业。正是在这一环境中,刺杀弗朗茨·斐迪南大公的阴谋于1914年春夏之际逐渐成形。

法国的复仇主义——即收复阿尔萨斯和洛林失地、为战败雪耻的渴望——为战前数十年间的法国民族主义增添了另一重维度。法国在1870至1871年的普法战争中遭受了奇耻大辱,被迫支付巨额赔款,更令其痛彻心扉的是,不得不将阿尔萨斯省和洛林省的大部分割让给新成立的德意志帝国。此后四十年间,战败的记忆与失去故土的痛苦深深刻入了法国的民族意识。巴黎的阿尔萨斯与洛林雕像被覆以黑布;收复失地的呼声成为法国政治与文化中反复出现的主题。这种复仇主义并未使法国成为1914年的侵略方——法国竭力展现防御姿态而非挑衅姿态——但它确保了战争一旦爆发,法国便会战斗到底。收复阿尔萨斯-洛林的决心意味着,任何法国政府都无法接受一项使德国继续占有争议省份的妥协和平,这也反过来意味着,无论代价几何,这场战争都将打至最终结局。

第二部分:直接起因——萨拉热窝与七月危机

刺杀弗朗茨·斐迪南大公

弗朗茨·斐迪南大公是奥匈帝国哈布斯堡王朝的皇储,是自1848年起便在位的年迈皇帝弗朗茨·约瑟夫一世的侄子。他是一个复杂而颇为矛盾的人物——举止傲慢专横,却在处理帝国民族问题上比许多顾问更为务实。弗朗茨·斐迪南生于1863年12月18日,在王储鲁道夫去世(鲁道夫于1889年在迈尔林与情妇殉情身亡)以及其父卡尔·路德维希大公于1896年辞世后,他于同年正式成为法定继承人。

弗朗茨·斐迪南人生中最重要的个人风波,源于他与苏菲·霍泰克的婚姻。苏菲是一位波西米亚女伯爵,出身贵族,却未能达到哈布斯堡宫廷关于王朝联姻的严苛血统要求。这段感情遭到皇帝弗朗茨·约瑟夫及整个宫廷体制的强烈反对——他们坚持认为,未来皇帝的配偶必须拥有同等的王室地位。经过多年的抗争,皇帝终于在1900年勉强首肯,但条件是这段婚姻必须被定性为贵贱通婚——这意味着苏菲无权分享丈夫的爵位、头衔或特权,他们的子女亦将被排除在王位继承序列之外。在官方帝国活动中,苏菲不得与丈夫并肩而坐,不得同乘皇家马车,在宫廷典礼上的座次甚至排在地位较低的贵族之妻之后。弗朗茨·斐迪南对这种屈辱愤懑难平,却不得不强压怒火。唯有在军事检阅场合,苏菲才能以平等身份出现在他身旁——彼时他以陆军总监的身份出席,而非皇储。正是这一礼宾惯例上的特殊之处,成为弗朗茨·斐迪南接受邀请、于1914年夏赴波斯尼亚视察军事演习的原因之一——这将使他得以公开地让爱妻陪伴在侧。

弗朗茨·斐迪南的政治立场,比维也纳那些主张以武力镇压塞尔维亚民族主义的强硬派更为审慎。据称他对与塞尔维亚开战持怀疑态度,曾说过与俄国一战将冒着"踏着奥地利人的尸骨前行"的风险。据信他倾向于按三元制对帝国进行重组——在奥地利和匈牙利之外设立第三个主体,以容纳南斯拉夫各族人民,从而削弱塞尔维亚民族主义的吸引力。这一构想究竟能否在匈牙利的反对下得以实现(匈牙利人在二元君主制安排被弱化的问题上损失最大),尚无定论;但由此可见,弗朗茨·斐迪南并非单纯是奥地利帝国傲慢意志的代言人。他的遇刺是一场历史悲剧——一个可能成为温和力量的声音,恰恰在最需要理性克制的时刻,就此永远消失。

刺杀阴谋:黑手会与加夫里洛·普林西普

这场刺杀并非孤狼式的极端行为,而是一场有组织的阴谋,其幕后关系延伸至塞尔维亚军事情报机构的最高层。黑手会——正式名称为"统一或死亡"(Ujedinjenje ili smrt)——是一个塞尔维亚秘密民族主义组织,成立于1911年,宗旨是不惜一切手段实现所有塞尔维亚领土的统一。其核心人物是德拉古廷·迪米特里耶维奇上校,化名"阿匹斯"(取自古埃及圣牛之名),时任塞尔维亚军事情报局长。阿匹斯是一个强悍而危险的人物——他曾参与策划1903年对塞尔维亚国王亚历山大·奥布雷诺维奇及其王后的残酷暗杀,并坚信政治暴力是民族解放合法而必要的手段。

此次刺杀行动的具体组织工作由达尼洛·伊利奇负责。伊利奇是萨拉热窝一名教师,也是青年波斯尼亚组织的活动人士,担任本次阴谋的本地协调人。他从青年波斯尼亚网络中召集了六名刺客,将其部署在萨拉热窝的阿佩尔河岸大道沿线——这正是1914年6月28日上午弗朗茨·斐迪南车队将要经过的路线。刺杀所用武器——四把左轮手枪和六枚手榴弹——由黑手会网络从塞尔维亚军方军械库调取,经同情其事业的塞尔维亚边境官员秘密走私越境,运入波斯尼亚。

Gavrilo Princip,最终开枪射出致命子弹的人,行刺时年仅十九岁。他于1894年7月25日出生在波斯尼亚西部的奥布利亚伊村,家境贫寒,父母均为农民。他来到萨拉热窝求学,与他同代的许多波斯尼亚塞尔维亚裔青年也是如此。自奥地利1908年吞并波斯尼亚-黑塞哥维那之后,泛斯拉夫主义和民族主义青年运动在受过教育的波斯尼亚青年中蓬勃兴起,Princip也深深卷入其中。Princip患有肺结核——这一疾病最终于1918年夺走了他在狱中的生命——体型瘦小羸弱。他曾前往贝尔格莱德,在那里被"黑手"组织网络招募,并接受了武器训练。他对南斯拉夫统一事业怀有炽烈的信仰,愿意为之献身。他的年龄——按奥地利法律,死刑要求被判决者至少年满二十岁,而他尚未达到这一门槛——使他得以免于处决。然而,他在特雷津堡垒中所受的羁押条件极为残酷,足以加速其死亡。

1914年6月28日:刺杀事件及其直接后果

6月28日对塞尔维亚民族主义者而言是一个具有深刻象征意义的日子。这一天是圣维特节(Vidovdan),也是1389年科索沃战役的周年纪念日——塞尔维亚王公拉扎尔在那场战役中与奥斯曼土耳其人浴血奋战,壮烈阵亡。这场失败在塞尔维亚民族神话中被升华为一种殉道精神,以及对民族最终复兴的承诺。奥地利当局选择在这一天安排王室出访萨拉热窝,至少是一次严重的政治失察。

这个上午的进程并不顺遂——无论对刺客们还是对奥地利人来说都是如此。当敞篷旅行车车队沿阿佩尔河堤行进时,刺客之一Nedeljko Čabrinović向Franz Ferdinand的座车投掷了一枚手榴弹。大公用手臂将其拨开,或是手榴弹弹离了折叠收起的敞篷车顶,在后随车辆下方爆炸,致使随行人员数人受伤。Čabrinović吞下一颗氰化物胶囊后跳入米利亚茨卡河,但氰化物未能迅速起效(据称因年久而已失效),他随即被警察逮捕。车队其余车辆加速驶往市政厅,大公在那里发表了一番语气颇为激动的演讲,抱怨自己竟以炸弹相迎。官方仪式结束后,Franz Ferdinand决定前往医院探望在手榴弹袭击中受伤的人员。他的司机显然不知道路线已经更改,起初转入了弗兰茨·约瑟夫街——即原定路线——随后被告知走错,便停车倒行。车辆在倒退时熄火,停在了弗兰茨·约瑟夫街席勒熟食店的正前方,而Gavrilo Princip恰好就站在那里,此前他已认定刺杀计划已告失败而放弃离开。

Princip与目标之间的距离约为五英尺。他掏出手枪——一把FN 1910型半自动手枪——连开两枪。第一枪击中Franz Ferdinand的颈静脉,第二枪击中Sophie的腹部。车辆飞速驶向总督官邸时,两名伤者尚有意识,Sophie先行离世,Franz Ferdinand随后不久亦撒手人寰,据报道他最后的话是恳求Sophie活下去:"Sopherl!Sopherl!Sterbe nicht!Bleibe am Leben für unsere Kinder!"——"亲爱的Sophie!亲爱的Sophie!不要死!为了我们的孩子,你要活下去!"两人均在一小时内相继辞世。

七月危机:从刺杀事件到世界大战

这场暗杀事件引发了一场外交危机,在随后数周内以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内在逻辑逐步演化。奥匈帝国决意将此次暗杀事件作为打压塞尔维亚的借口——塞尔维亚长期以来被视为对其稳定的难以容忍的威胁。关键问题在于德国是否会支持奥地利的行动。7月5日至6日,德皇威廉二世与首相Bethmann Hollweg向奥匈帝国开出了历史学家所称的"空白支票"——保证德国将支持奥地利对塞尔维亚采取的任何行动,即便这将导致与俄国开战。这是一个具有决定性意义、可以说极为鲁莽的决定,其作出依据是当时认为俄国尚未做好开战准备,或许可以通过虚张声势迫使其退缩。

奥地利于7月23日向塞尔维亚发出的最后通牒,是经过刻意设计、令对方无法接受的。通牒要求奥地利获准直接参与塞尔维亚对暗杀事件的调查——这一要求公然侵犯了塞尔维亚的主权。通牒仅给予塞尔维亚48小时的答复时限。塞尔维亚于7月25日作出答复,其措辞之和解几乎近乎全盘妥协——几乎接受了奥地利的全部要求,仅对涉及奥地利官员在塞尔维亚境内开展调查的条款有所保留。据称,就连德皇威廉二世在阅读塞尔维亚答复时,也在页边批注道:"维也纳取得了一场重大的道义胜利",开战的理由已不复存在。然而,奥匈帝国无论如何都决意一战,遂宣称这一答复令人无法满意,并于1914年7月28日正式对塞尔维亚宣战。

此后接踵而至的一系列动员与宣战,以令人震惊的速度将奥塞战争演变为一场世界冲突。俄国于7月30日开始动员军队,援引其保卫塞尔维亚的义务为由。德国向俄国发出最后通牒,要求其停止动员;俄国拒绝,德国遂于8月1日对俄国宣战。与此同时,德国要求法国宣布中立;法国拒绝,德国于8月3日对法国宣战。8月4日,德国依照施里芬计划入侵比利时,当日即触发英国参战——英国曾保证比利时的中立地位,若任由德国控制比利时的海峡港口,英国自身的安全将面临生死存亡的威胁。奥斯曼帝国于1914年11月加入同盟国一方参战,此前已与德国秘密结盟。世界就此陷入战争。

第三部分:西线战场

施里芬计划及其失败

施里芬计划是德国为解决两线作战问题而制定的战略方案——即同时应对西线的法国与东线的俄国。该计划由德国总参谋长Alfred von Schlieffen于1897年至1905年间制定,其立论基础是:德国无法承受在两条战线上长期作战,因此必须在一条战线上取得迅速、决定性的胜利,再回师迎战另一方。由于法国被判断为更为危险且更易接近的对手,计划要求通过比利时和卢森堡发动迅猛的压倒性攻势,以大规模迂回包抄的方式横扫法军左翼,攻占巴黎,并在约六周内迫使法国投降——彼时俄国动员迟缓,尚无足够时间完成集结、在东线构成重大威胁。待法国覆灭后,德国即可将全部军事力量转而指向俄国。

该计划在理论上无懈可击,但它建立在若干过于乐观的假设之上:德军推进速度够快、比利时与法国的抵抗力度较弱,以及俄国动员行动迟缓。然而,当该计划于1914年8月在施利芬的继任者小赫尔穆特·冯·毛奇的指挥下付诸实施时,已经经历了大幅修改。毛奇担心法军可能从阿尔萨斯-洛林方向发动进攻,不愿在该地段只留下薄弱的防守力量,遂以削弱右翼为代价加强了德军部署的左翼——而正是这支至关重要的右翼,本应负责执行大范围的包围迂回行动。施利芬最初的构想是将压倒性兵力——约占德国陆军总数八分之七——集中于右翼;毛奇的修改大幅降低了这一比例,恰恰削弱了整个计划赖以成功的核心要素。

德军穿越比利时的推进遭遇了施利芬始料未及的顽强抵抗。比利时军队规模虽小,却意志坚定,奋力阻击德军前进。扼守德军右翼必经铁路枢纽的要塞城市列日,在德军攻城炮兵——包括象征德国工业火力的巨型克虏伯榴弹炮——的轮番轰击下坚守了十二天。比利时的抵抗虽然最终未能阻止德军推进,但打乱了进攻时间表,并使法国和英国得以察觉德军攻势的规模与方向。英国远征军(BEF)——一支规模虽小却极为精锐的职业正规军,曾被德皇威廉二世轻蔑地斥为"一支可鄙的小军队"(英国人却以此为荣,自称"老可鄙们")——抵达法国后,在蒙斯和勒卡托连续发动阻滞性战斗,进一步迟滞了德军的推进。

1914年9月5日至12日爆发的马恩河战役,是阻断施利芬计划、彻底改变战争走向的决定性交战——它将人们预期中的短暂战役,演变为长达四年的持久消耗战。9月初,德国第一集团军司令亚历山大·冯·克卢克将军改变了推进路线,转而从巴黎以东而非以西方向挺进,由此在德国第一集团军与第二集团军之间造成了一道缺口。法国军事情报部门发现了这一缺口。法军总司令约瑟夫·霞飞迅速集结反攻力量——包括新编组的法国第六集团军——并向缺口发起进攻。此次战役共投入约30万英法联军,并催生了战争史上最广为人知、也最具争议的插曲之一:"马恩河的出租车"——巴黎约600辆出租车奉加利埃尼将军之命被征用,将约6000名法国预备役士兵运送至前线。这些出租车的象征意义远大于其实际军事价值,但马恩河反攻迫使德军撤退至埃纳河,彻底断绝了其速胜法国的希望。施利芬计划宣告失败。

马恩河战役失败之后,随之而来的是"奔向大海"——交战双方接连尝试侧翼迂回,战线不断向北延伸,直至抵达比利时境内的英吉利海峡海岸。至1914年11月,一条绵延不断的战壕线已从比利时纽波特附近的海峡海岸,一直延伸至瑞士边境巴塞尔附近,全长约440英里。堑壕战时代就此开始。

堑壕战:地下的世界

界定西线战场体验的战壕体系,远比一条简单的沟渠复杂精密得多。一套发展完备的防御阵地由多层战壕构成,通过纵横交错的交通壕与支援阵地相互连通。前沿战壕是距敌方最近的阵地,通常以锯齿形走向构筑,以减弱炮弹在壕内爆炸的冲击效果,并防止敌方对战壕实施纵射。前沿战壕后方数百码处是支援战壕,通过交通壕与前沿相连。再往后则是预备战壕,新鲜部队在此等待轮换上阵,或随时准备前出阻击敌军突破。这些战壕通常深约六至八英尺、宽约三英尺,在前壁上凿有射击踏台,供守军观察敌情并越过胸墙射击。

无人区——敌对双方战壕体系之间的争夺地带——在西线各段宽窄不一,有些地段仅有数十码,另一些则达数百码之宽。这里是一片几近超现实的荒芜之地:翻搅过的泥土、炮弹坑、锈蚀的铁丝网障碍,以及在此前历次进攻中阵亡、尚未掩埋或仅被部分掩埋的士兵遗体。铁丝网——本是美国西部的发明,如今被转化为工业化战争的武器——密密麻麻地缠绕铺设在前沿战壕前方,旨在迟滞进攻步兵的推进,并将其引入机枪阵地的射击范围。机枪——尤其是德军的马克沁机枪及其各种改型——是防御作战中最具统治力的武器:一个部署得当的机枪组每分钟可射击400至600发子弹,能够在最远约一英里的距离上将进攻步兵大批击倒。

战壕中的日常生活,是一段无休止的不适、危险与枯燥交织的经历,其间不时被短暂而极度恐怖的时刻所打断。每天从"警戒就位"开始——即黎明前黑暗中命令全体士兵持枪站上射击踏台,此时最有可能遭到袭击。警戒解除后,便是检查、早餐,以及漫长的劳作时光:修复受损的战壕段落、运送物资、维护武器、装填沙包。作业分队主要在夜间行动,以免被敌方狙击手和炮兵观察员发现。炮击是战壕生活中永恒的背景噪音——炮弹随机地落下,贯穿整个白昼,而在大规模进攻前夕,还有令人心胆俱裂、持续数小时乃至数日的密集炮击。口粮通过交通壕在夜间配送:通常包括咸牛肉罐头、硬饼干、果酱、茶,偶尔也有新鲜面包和肉食。各国军队的口粮质量与数量因军队不同以及补给状况而存在相当大的差异。

战壕的自然环境极为恶劣。硕大而肆无忌惮的老鼠——以军粮储备和暴露在外的阵亡士兵遗体为食——横行于每一处战壕体系之中。虱子无处不在:几乎每一名在战壕中服役的士兵都身染虱患,这种侵扰令士兵们时刻痛苦难耐、心神不宁。战壕足——一种因双脚长期浸泡在冰冷泥水中而引发的痛苦病症——折磨着数以千计的士兵,情节严重者甚至需要截肢。应对之法是定期检查并轮换驻守,但战壕的实际条件往往使这一措施无从实施。在情况最为糟糕的地段,水在战壕底部积聚,深达数英尺,士兵们有时须在积水中一连数日站立、作业、乃至入睡。在伊珀尔突出部,佛兰德斯的地质构造——高地下水位之上覆盖着厚重的黏土层——意味着任何炮弹坑都会立即灌满积水,而炮火的持续犁耕更将战场化为一片流动泥泞的泽国,一旦有人失足跌入弹坑,便可能就此沉陷其中。

炮弹休克症——即今日所称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在战争期间作为一种公认的病症逐渐进入人们的视野,但其本质当时尚未被充分认识,治疗方法也往往不足甚至适得其反。持续暴露于炮击之下、目睹战友阵亡,以及阵地战在心理层面带来的全面创伤,使士兵们出现了从震颤、肢体瘫痪到彻底精神崩溃等一系列症状。军事当局迟迟不肯承认炮弹休克症是一种真实存在的身心疾病,许多患者被当作懦夫或装病者加以对待,有些人甚至因逃跑或怯懦之名被送上军事法庭并遭处决,而其行为实际上不过是严重心理创伤的外在表现。这场战争造成了大量心理伤亡,其影响在停战后数十年间仍持续困扰着那些幸存者。

第一次伊珀尔战役:职业军队的覆灭

第一次伊珀尔战役于1914年10月至11月间在比利时伊珀尔突出部展开,这场战役标志着英国远征军作为一支职业正规军的终结,也标志着英国通过自愿应募、继而实行征兵制、向大规模军队转型的历程由此发端。伊珀尔镇(英国士兵将其发音为"Wipers")地处一处突出部的核心地带——即战线上向外凸出、深入德军占领区的弧形地带。坚守伊珀尔突出部对协约国而言具有极为重要的象征意义与战略价值:它代表着比利时最后一片未被占领的土地,一旦失守,德军便可长驱直入,夺取加来和布洛涅等英吉利海峡港口。此后四年间,英国军队以鲜血为代价守护着伊珀尔。

第一次伊珀尔战役使英国远征军的正规军——那些训练精良、久经沙场的职业军人,承载着数十年积累的军事素养——几近全军覆没。至1914年11月底,英国远征军仅在伊珀尔一处便已伤亡约58,000人,原有的正规军精锐已损耗殆尽,再难重建。此后的战争将由基奇纳的"新集团军"来承担——即响应基奇纳勋爵那张著名招募海报号召而涌现出的数十万名志愿兵——并最终由依据1916年《兵役法》征召的征兵军队继续推进。

凡尔登战役:将法国流血至白

凡尔登战役从1916年2月21日持续至12月18日,是整场战争中历时最长的单一战役,也是人类历史上最为惨烈的战役之一。德军参谋长Erich von Falkenhayn发动此役的初衷并非谋求突破与扩大战果的传统作战,而是一种蓄意消耗的战略——在一处法国绝不能放弃的阵地上,将法国陆军的血流干。凡尔登对法国而言具有无与伦比的象征意义与历史意义,环绕该城的坚固要塞群——杜奥蒙堡、沃克斯堡等——正是在1871年之后耗费巨资修筑而成,目的正是阻止德军入侵。Falkenhayn估算,法国将不惜一切调兵驰援凡尔登,而德国凭借炮兵优势,能以对己有利的伤亡比使法军大量减员,自身却不会蒙受相当的损失。

德军于2月21日发动进攻,在长达八英里的战线上实施了长达九小时的炮击——这是这场战争迄今所见最猛烈的炮火准备。约1,200门德军火炮估计每分钟发射1,000发炮弹。法军前沿阵地被夷为平地。凡尔登要塞群中规模最大、地位最重要的杜奥蒙堡于2月25日几乎未经抵抗便落入德国步兵之手——这一难堪的事实被法国当局隐瞒了数日。杜奥蒙堡的失守令法国举国震惊,也印证了Falkenhayn的判断:法国不会坐视凡尔登这一象征的沦陷,必将战至最后一刻。

"圣路"(Voie Sacrée)是连接凡尔登与法军后方阵地的唯一一条公路。由于主要铁路线已遭德军炮火切断,这条公路成为法军防御的生命线。战役最激烈之时,每隔十四秒便有一辆卡车驶过,向前线输送兵员和补给,并将伤员后运撤离。在德军持续不断的炮击下维持这条补给线所取得的组织成就是巨大的,法国军方将其视为这场战争中最伟大的后勤壮举之一。在关键时期指挥法军驻守凡尔登的Philippe Pétain将军建立了一套有计划地轮换各师参战的制度——即所谓"诺里亚"制度——确保法国陆军几乎每个师都轮番参加了凡尔登战役,从而尽可能广泛地分担身体与心理上的重压。

战役于1916年12月结束时,双方战线与2月时的位置相比几乎毫无变化,双方伤亡合计约70万人——法方约33万,德方约34万死伤。杜奥蒙堡已于10月在德军攻势开始消退后被法国夺回。弗勒里和博蒙两座村庄在炮火中被彻底摧毁,战后始终未能重建——这片土地被认定不适合人类居住,至今仍是翻腾的、布满未爆弹药的"红色禁区"。凡尔登作为一个象征,以其惨烈完成了其可怖的使命:法国没有垮掉,但法国陆军的元气受到了永久性损伤,平民百姓对军事领导层的信心也遭受了动摇,这种动摇将在1917年以深远的方式影响士气。

索姆河战役:英国历史上最黑暗的一天

索姆河战役于1916年7月1日打响,持续至同年11月18日,作为大战残酷与徒劳的象征,已在英国民族意识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此役设有多重目标:缓解法军在凡尔登承受的压力,支援俄军正在推进的进攻(即下文将述及的布鲁西洛夫攻势),并突破德军防线,恢复西线的机动态势。然而上述决定性战略目标一个也未能实现,英法两军在141天内付出了约110万人伤亡的惨重代价。

1916年7月1日,是英国陆军历史上伤亡最为惨烈的单日。进攻发起前,英军实施了长达七天的炮击——这是英国陆军有史以来规模最大的炮火准备——期间共向德军阵地发射了逾150万发炮弹。包括陆军上将道格拉斯·黑格爵士在内的英军指挥官相信,此番炮击将摧毁德军铁丝网、摧垮德军深层掩体,并瓦解守军的士气。然而事实证明,他们的判断酿成了灾难性的错误。德军掩体深达约30英尺,历经数月乃至数年修筑而成,为守军提供了有效的庇护。英军所用炮弹中有相当大一部分是榴散弹,对深层掩体几乎毫无效果,另有部分炮弹未能引爆。7月1日上午7时30分,炮击停止,英军步兵从战壕中爬出,开始向前推进——许多地段的命令要求以步行速度穿越无人区——德军机枪手随即从掩体中涌出,开始射击。当日结束时,英国陆军共伤亡57,470人,其中19,240人当场阵亡。由同一城镇子弟组成的整个团级部队——即由结伴参军的好友和同事编成的"同乡营"——在开战数小时内便几乎全军覆没,集中而惨烈的悲痛瞬间席卷了英国国内一个又一个社区。

此役历经四个半月的消耗鏖战,代价极为高昂。其中一个值得关注的重大事件,是坦克于1916年9月15日的首次登场——在弗勒尔-库塞莱特战役中,49辆Mark I型坦克首次投入实战。坦克由英国在极度保密的条件下研制,代号为"美索不达米亚运水车"("坦克"一名由此而来),其设计初衷是跨越壕沟、碾平铁丝网,并压制令步兵正面突击代价惨重的机枪火力。首次投入使用的效果有限,成效参半:坦克数量不足,机械可靠性又差,无法取得决定性战果,许多坦克在抵达德军阵线之前便已抛锚。但那些正常运转的坦克,令从未见过此类战争机器的德军守备部队惊恐不已,装甲机械化作战的理念也由此得到了验证。丘吉尔是坦克的早期倡导者之一,他对这一武器在数量尚不足以形成压倒性打击之前便过早暴露一事深感愤慨。

索姆河攻势于1916年11月中旬结束时,协约国军队最多只向德军占领区推进了六英里,所付出的代价却极为惨烈。此役自此引发历史学家们的持续争议:这究竟是指挥官驱使士兵以微薄战果换取屠戮的严重失职,还是一场在长远上磨损德军实力、推动协约国最终胜利的必要而有效的战役?真相或许兼而有之:各级层面的战术失误,叠加武器性能与地形条件的客观制约,共同造就了一场难以实现其宏大目标的战役;与此同时,这场战役也给德国军队造成了难以弥补的损失,并由此加速了其最终的崩溃。

第三次伊珀尔战役(帕斯尚达勒)与1917年的西线战事

第三次伊珀尔战役通常被称为帕斯尚达勒战役(得名于比利时的同名村庄,该村庄后来成为战役的最终目标),战事从1917年7月31日持续至11月10日,是整场战争中最为惨烈的篇章之一。此次攻势由陆军元帅Douglas Haig策划,目的是夺取德军潜艇所使用的比利时港口,缓解法国陆军的压力(法军在尼维尔攻势失败后爆发了哗变),并给德国陆军造成难以弥补的兵员损失。战役发生在伊珀尔突出部低洼且水涝严重的地带,而旨在摧毁德军防御工事的大规模预备炮击,却反将佛兰德平原完善的排水系统彻底破坏,造成了极度深厚、黏稠的泥淖,士兵和战马甚至因此溺毙于弹坑之中。

帕斯尚达勒的泥泞成为这场战役恐怖景象的标志性符号。士兵们在炮火中挣扎着穿越没膝、有时甚至没腰的泥浆;火炮陷入地面以下;受伤的士兵在担架兵赶到之前便已溺亡。据估计,双方伤亡人数介于27.5万至57.5万之间,英国及英联邦军队约损失27.5万人,换来的不过是向帕斯尚达勒村废墟推进了约五英里。此次战役未能实现任何战略目标:德军潜艇港口依然控制在德国手中,德国陆军虽遭重创,却并未溃败。

1917年是协约国在西线形势最为危急的一年。法国陆军在尼维尔攻势(贵妇小径战役)失败后爆发哗变——这是一场构想极为失误的灾难性进攻,Robert Nivelle将军曾承诺在48小时内实现决定性突破,结果却换来一场血腥的惨败,十天之内法军伤亡达12万人。哗变期间,法国士兵拒绝参与进一步的进攻行动,但仍愿意坚守阵地。Pétain采取军事法庭(确认了55项死刑判决,但Pétain同时也恢复了轮休制度并改善了伙食)与承诺相结合的方式平息了哗变,并承诺法国将等待美国增援部队抵达、战术得到改进之后,再发动新的攻势。由于实施了严格的新闻审查,此次哗变的消息始终未泄露给德国人,否则后者完全可能加以致命的利用。

德国春季攻势与协约国百日攻势

1918年初,德国最高统帅部——此时实际上已由陆军元帅Paul von Hindenburg和将军Erich Ludendorff掌控——面临严峻的战略抉择。《布列斯特-立陶夫斯克条约》(1918年3月)结束了东线战事,使约50个师得以调往西线,令德国在美军大规模抵达之前暂时占据兵力优势。Ludendorff孤注一掷,发动了一系列大规模攻势,企图突破协约国防线,在美军能够扭转战局之前赢得战争。1918年3月21日发动的"米夏埃尔行动"取得了西线整场战争中战术上最为辉煌的胜利:德军采用新式"胡蒂尔"突击队战术——以短暂而猛烈的飓风式炮击开路,随后派遣精锐突击部队渗透薄弱环节、绕过坚固支撑点——在四十英里宽的正面实现突破,在部分地段推进了多达四十英里,创下西线多年来最大的领土推进纪录。巴黎遭到远程火炮轰击,百万平民仓皇出逃。德国似乎真的有可能赢得这场战争。

但春季攻势最终以失败告终,原因是多方面的:攻势推进速度超过了补给线的跟进能力;德国突击队员往往在协约国的补给仓库前停下来大吃大喝(这恰恰暴露出协约国的封锁已将德国士兵逼至几乎断粮的境地);此外,这些攻势制造的是突出部,而非真正的突破口,使德军的推进态势极易遭到侧翼反击。到1918年6月至7月,攻势已耗尽了德国最后的人力与物力储备。协约国随即发动反击——"百日攻势"于1918年8月8日以震撼人心的亚眠战役拉开序幕,鲁登道夫将这一天称为"德国陆军的黑暗之日"——协约国采用诸兵种协同战术(坦克、飞机、炮兵与步兵协调作战),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突破,并在整条战线全面推进。德国节节败退,其军队的斗志日渐瓦解,德国国内的社会与政治结构也开始走向崩溃。

第四部分:东线战场

东线战争的不同面貌

东线战场在许多方面与西线截然不同,其特点在于战线绵延的巨大纵深、作战行动更强的机动性,以及俄国工业与后勤基础设施相较于西方列强极为悬殊的落差。东线战场从波罗的海延伸至黑海,全长约1,000英里。由于兵力分散于这片远比西线广袤的土地上,双方均无法形成西线那种造成堑壕僵局所需的兵力与防御密度。东线战局更为流动,大规模的进退推移、海量俘虏的被俘,以及俄国最终在军事失利、经济重压与社会革命的多重打击下轰然崩溃,共同构成了东线战争的基本面貌。

坦能堡战役与德国的早期胜利

德国在东线取得的第一个重大胜利是坦能堡战役,该战役于1914年8月23日至30日在东普鲁士的湖泊与森林间激烈展开。战争爆发初期,俄国动员速度出人意料地迅速,以两支军队入侵东普鲁士——由Rennenkampf将军指挥的第一集团军和由Samsonov将军指挥的第二集团军——大有将兵力处于劣势的德国第八集团军一举压垮之势。德国最高指挥部深感忧虑,急召退役将领Paul von Hindenburg复出,并任命Erich Ludendorff担任其参谋长。二人联手对俄国第二集团军实施了一次精妙的包围行动,充分利用德国优越的铁路网络,以极高的速度完成兵力调动。德国第四军在四天内强行军150英里,最终完成了合围。此役对俄国而言是一场彻底的灾难:约125,000名俄国士兵被俘,Samsonov将军无法承受战败的屈辱,只身走入森林,饮弹自尽。坦能堡战役立即被公认为德国的辉煌胜利,Hindenburg也因此成为举国崇拜的民族英雄。这场战役在战术层面同样意义深远——它有力地证明,当一方在机动性与协调能力上具备明显优势时,现代武器的防御威力并不足以阻止大规模机动作战的展开。

坦能堡战役的胜利之后,俄德双方又相继爆发了第一次和第二次马祖里湖战役,俄国第一集团军被逐出东普鲁士。此后,德奥联军与俄军在波兰和加利西亚展开了一系列攻势与反攻,双方伤亡惨重,却均未能取得决定性战果。俄国的根本弱点在此过程中暴露无遗,令人痛心:炮弹严重匮乏、铁路网络不足、军官团良莠不齐,政治领导层更无力应对现代总体战的组织要求。1915年的"炮弹危机"中,俄军火炮每日仅能发射寥寥数发,而德军炮兵却称霸战场,这直接导致了1915年的"大撤退"——俄国被迫放弃波兰和加利西亚的大片领土。

勃鲁西洛夫攻势:俄国的豪赌

1916年6月至9月间发动的勃鲁西洛夫攻势,以所获领土之广、歼敌伤亡之众而论,堪称整场战争中协约国最为成功的一次攻势。此役由将军Aleksei Brusilov构思并亲自指挥,他或许是这场战争中任何一方所涌现出的最具才能、最富创新精神的统帅。以往的进攻屡屡失败,皆因集中于单点突破,守方得以调集预备队加以应对。Brusilov一反常规,沿约300英里的战线同时发起四路进攻,每路进攻前均辅以短促而猛烈的炮火准备。这种多轴突破的方式令奥匈帝国守军无从调兵驰援,从而达到了完全的战术突然性。

攻势在最初数周内取得了非凡战果:奥匈帝国第四集团军几乎被彻底歼灭,被俘奥匈军队逾40万人,奥匈一方的总伤亡人数最终高达75万。德国被迫从西线和凡尔登战场抽调师团,以稳定岌岌可危的东线局势。罗马尼亚受俄国胜利鼓舞,于1916年8月加入协约国一方参战。勃鲁西洛夫攻势似乎已从根本上改变了战略态势。

然而,俄国为此付出的代价难以为继。俄军在此次攻势中的伤亡总计约达一百万人,包括阵亡、负伤及被俘。俄国军队在这场攻势中耗尽了最后的精锐兵力与物资,而尽管战术上大放异彩,却始终未能取得决定性的战略成果——奥匈帝国在德国的支撑下并未崩溃。勃鲁西洛夫攻势所造成的人员与物资损耗,叠加两年战争积累下来的伤亡,直接促成了社会与政治的动荡,并最终于1917年引爆革命。

俄国革命与东线战事的终结

1914年俄国参战之初,举国上下曾涌现出非凡的民族凝聚力;然而到1917年,战争已将这种凝聚力赖以存在的一切根基摧毁殆尽。至1917年初,俄国伤亡已达约五百万人,经济濒临崩溃,城市中的粮食短缺引发了抢粮骚乱,沙皇及其政府的威信在俄国社会几乎所有阶层中荡然无存。沙皇后依赖神秘"圣愚"治疗师Rasputin一事——Rasputin已于1916年12月被贵族密谋者所杀——对皇室声望造成了无可挽回的损害。Nicholas二世坚持于1915年后亲自统帅军队,使得此后每一次军事失败都与他本人直接挂钩。

1917年的二月革命(西方历法为三月)以彼得格勒的面包骚乱和罢工为导火索。沙皇命令驻守军队向示威者开枪,然而大批士兵拒绝执行命令,转而加入抗议人群。俄国议会杜马随即组建了临时政府;沙皇遭到顾问和将领们的抛弃,又因铁路罢工而无法抵达彼得格勒,于3月15日宣布退位。俄国延续三百年的罗曼诺夫王朝就此在短短数日内覆灭。临时政府坚持以实现自由主义战争目标为由继续参战,于1917年6月发动了灾难性的克伦斯基攻势,结果以惨败告终,损失极为惨重,并在军队中引发了大规模哗变和逃亡浪潮,将俄国军队仅存的进攻能力彻底摧毁。

1917年10月,布尔什维克夺取政权——Vladimir Lenin发动政变,推翻了临时政府——其立身之本正是"和平、土地与面包"的承诺。Lenin无意继续这场战争,布尔什维克政府随即与德国展开谈判,最终促成了1917年12月的停战协议,以及随后在布列斯特-立陶夫斯克举行的和平谈判。《布列斯特-立陶夫斯克条约》于1918年3月3日正式签署,是一份极为苛刻的文件,剥夺了俄国约三分之一的欧洲领土,包括芬兰、波罗的海诸国、波兰、乌克兰以及大部分白俄罗斯地区——这些领土上居住着俄国约三分之一的人口,蕴藏着其大部分煤铁矿藏,并拥有相当大面积的农业用地。德国所开出的条件极为严苛,在俄国国内激起了强烈的反弹,反而因此印证了革命自卫的必要性,进而巩固了布尔什维克的地位。对德国而言,这份条约不过是昙花一现的胜利,它将数十万兵力牵制于东部占领区,而此时这些兵力恰恰是最后一次西线攻势所急需的;条约的苛刻条款令协约国舆论深感震惊,反而坚定了协约国不达无条件胜利绝不罢休的决心。

第五部分:其他战线与战争的多重面向

意大利战线

意大利曾是三国同盟的成员国,但在1914年8月战争爆发之际宣布中立,其理由是:奥匈帝国是战争的挑衅方而非受害方,因此意大利在防御性条约下所承担的义务并未被触发。经过数月与双方的谈判,意大利于1915年4月秘密签署《伦敦条约》,承诺以加入协约国参战为条件,换取在特伦蒂诺、的里雅斯特、伊斯特拉和达尔马提亚等地的大量领土让步。意大利于1915年5月23日对奥匈帝国宣战(对德国宣战则迟至1916年8月)。

意大利战线以伊松佐河为轴心,该河自朱利安阿尔卑斯山脉流向亚得里亚海,构成意大利与奥匈帝国之间的大段边界。1915年6月至1917年9月间,双方沿伊松佐河先后爆发了十一次独立战役——即第一次至第十一次伊松佐河战役——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中,双方均蒙受了惨重伤亡,却始终未能取得决定性突破。险峻的山地、嶙峋的岩石地形以及冬季的严酷寒冷,使得这里某些方面的战斗条件甚至比西线更为残酷。意大利军队在Luigi Cadorna将军的指挥下,受制于落后的战术原则、匮乏的炮兵力量,以及Cadorna本人极端严苛的治军手段——包括"十一抽杀律"这一惩戒方式,即对被认定表现不力的部队每隔十人处决一人。

卡波雷托惨败(1917年10月24日至11月12日)——即第十二次伊松佐河战役——是整场战争中协约国军队遭受的最惨重失败。奥德联军采用与西线相同的胡蒂尔突击队战术,彻底突破意大利防线,两周内推进约150英里,俘虏意军27.5万人。意大利军队事实上土崩瓦解;卡多尔纳将责任归咎于士兵而非战术,随即被阿尔曼多·迪亚兹将军取而代之。这场灾难促使协约国在拉帕洛成立最高战争委员会,以协调协约国整体战略。意大利最终在皮亚韦河一线稳住阵脚,坚持作战,并参与了1918年10月至11月维托里奥·维内托战役的最终胜利——此役歼灭了奥匈军队,直接导致哈布斯堡帝国的解体。

加里波利战役

1915至1916年的加里波利战役,既是这场战争中构想最为宏大的战略行动之一,也是执行最为彻底失败的作战行动之一。这一构想主要出自温斯顿·丘吉尔,时任海军大臣。他主张协约国应利用其海上优势,强行打通达达尼尔海峡——这条连接爱琴海与马尔马拉海、进而通往君士坦丁堡的狭窄水道——迫使土耳其退出战争,经黑海开辟向俄国输送物资的补给线,并有望将摇摆不定的巴尔干中立国拉入协约国阵营。这一构想在战略层面不无道理:使土耳其退出战争将产生深远影响,而向俄国提供补给亦是切实之需。然而,具体执行却是灾难性的失败。

1915年3月,协约国尝试单凭海军力量强行突破达达尼尔海峡,却因战列舰触雷——雷区事先未被发现——导致三艘舰艇沉没或失去战斗力,行动宣告失败。随后决定发动地面登陆以夺取俯瞰海峡的制高点,此举却给土耳其守军争取了增援兵力、构筑阵地的时间。1915年4月25日,协约国军队在加里波利半岛的海勒斯角和安扎克湾(澳大利亚与新西兰部队在此登陆)实施登陆,立即遭到猛烈抵抗。驻守安扎克湾的土耳其军队指挥官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上校,名叫穆斯塔法·凯末尔——即日后的阿塔图尔克,现代土耳其的缔造者。他以非凡的魄力和高超的战术应对澳新军队的登陆,命令部队不惜一切代价守住制高点。据传他对士兵说道:"我命令你们的不是进攻,而是赴死。"土耳其守军占据高地,凭借顽强意志和对地形的熟悉,将协约国军队基本困锁于整个战役期间始终未能突破的滩头阵地。

加里波利半岛的地形堪称军事行动最为艰难的地带之一:峭壁深壑、乱石嶙峋的山脊、灌木丛生的山坡——这一切都为守军提供了绝佳的掩护。夏季酷热难耐,淡水供应严重不足,疾病肆虐(尤以痢疾为甚),对协约国军队的摧残几乎不亚于土耳其人的枪炮。试图突破滩头阵地的行动——包括8月攻势及在苏弗拉湾实施的新登陆——均以重大伤亡告终,无一奏效。至1915年秋,战役失败已成定局。1916年1月进行的撤退行动,是整个战役中唯一毫无争议的成功之举:行动在极度保密的条件下连续数周于夜间分批实施,成功将逾8万人撤离,无一人在战斗中阵亡。此次战役使协约国蒙受约25万人的伤亡——含阵亡、负伤、失踪及病员。土耳其方面的伤亡与此相当。

加利波利战役的深远影响远超出其直接的军事失败本身。这场战役严重损害了丘吉尔的声誉,导致他被撤销海军大臣职务,尽管他将于1939年重返权力核心,带领英国度过一场更为惨烈的战争。这场战役铸就了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的民族认同:澳新军团日(4月25日)至今仍是两国最庄严的国家纪念日,而加利波利登陆被视为澳大利亚和新西兰从英国自治领蜕变为真正独立国家的历史时刻。对土耳其而言,加利波利是一场挽救了帝国命运的胜利,也缔造了凯末尔的不朽传奇——他此后将彻底瓦解奥斯曼帝国体制,并在其废墟之上建立土耳其共和国。

美索不达米亚战役与阿拉伯起义

美索不达米亚战役在今伊拉克境内展开,彼时该地区隶属奥斯曼帝国,是协约国野心超越自身实力的又一战场。英国与印度军队于1914年底入侵美索不达米亚,部分原因是为了保护英波石油公司在阿巴丹的输油管道和炼油厂,部分原因是为了威胁奥斯曼军队的补给线。沿底格里斯河的早期推进最终酿成惨败——1916年4月,汤申德将军的部队在库特阿马拉被迫投降,13,000名英国和印度士兵在经历长达五个月的围困后缴械,这是英国在这场战争中所遭受的最惨重败绩之一。此后,莫德将军主导了战役的重组,于1917年3月攻克巴格达,并最终征服了美索不达米亚大部分地区。

1916年6月,麦加谢里夫侯赛因打出阿拉伯独立的旗帜,起兵反抗奥斯曼统治,由此引发的阿拉伯起义为英国在阿拉伯半岛和黎凡特地区提供了一支宝贵的非正规盟军。这场起义由英国军官鼓动策划,其中T.E.劳伦斯——"阿拉伯的劳伦斯"——成为最广为人知的一位。劳伦斯担任英国驻哈希姆军队的联络官,展现出卓越的游击战术才能,协助阿拉伯军队骚扰汉志铁路沿线的奥斯曼补给线,于1917年7月从沙漠方向发动奇袭夺取亚喀巴,并最终配合艾伦比将军从埃及发起的正面英军攻势,挥师进入叙利亚。阿拉伯起义折射出英国中东政策中承诺与矛盾并存的本质:1915至1916年侯赛因-麦克马洪通信中所作的阿拉伯独立承诺,与1916年秘密签订的《赛克斯-皮科协定》(英法两国据此瓜分阿拉伯地区)以及1917年的《贝尔福宣言》(承诺在巴勒斯坦建立犹太人家园)之间,存在着难以调和的深刻矛盾。这些矛盾将在此后整整一个世纪里持续左右中东地区的政治走向。

非洲与太平洋战场

这场战争的殖民地维度延伸至非洲和太平洋地区——战事甫一爆发,协约国军队便对德国的殖民地展开攻势。在太平洋,德国占据的岛屿领地——包括德属新几内亚、德属萨摩亚以及马里亚纳群岛、加罗林群岛和马绍尔群岛——在开战数月内便迅速被澳大利亚、新西兰和日本军队占领。日本依据《英日同盟》加入协约国一方参战,趁机夺取了德国在中国的殖民地(青岛港)及太平洋地区的殖民据点,由此确立了战略存在,并在此后数十年间持续加以经营扩张。

在非洲,德国殖民地多哥兰和德属西南非洲(今纳米比亚)相对迅速地落入英国和南非军队之手。德属喀麦隆经过一场旷日持久的战役后,于1916年沦陷。非洲战场上最为卓越的战役发生在德属东非(今坦桑尼亚),上校Paul von Lettow-Vorbeck率领一支由德国军官和非洲askari士兵组成的小部队,以非凡的指挥才能开展游击战,在整个战争期间牵制了数以万计的协约国军队。Lettow-Vorbeck始终未遭击败:他直到1918年11月收到停战消息后才宣告投降,在战场上保持不败。他的战役成为军事史学家研究小部队非对称作战的典范。

第六部分:海上战争

海军层面

海军力量以一种并非总是显而易见的方式,在这场战争中发挥着举足轻重的作用。英国的海上霸权使其得以对德国实施封锁,逐步扼杀德国经济,并对德国的最终战败起到了巨大的推动作用。德国海军虽然强大,但若在持续的水面作战中与皇家海军正面交锋,则有全军覆没之虞,因此德国海军战略愈发依赖潜艇——即U型潜艇(Unterseeboot)——来切断英国的贸易生命线。

U型潜艇战与卢西塔尼亚号的沉没

德国于1915年2月宣布不列颠群岛周边海域为战争区域,并警告称进入该区域的中立国船只将面临被袭击的风险。1915年5月7日,英国远洋客轮卢西塔尼亚号在爱尔兰海岸附近被德国潜艇U-20击沉,震惊世界。卢西塔尼亚号是北大西洋航线上最大、最快的客轮;一枚鱼雷命中后,该船仅在18分钟内便告沉没,船上1,959名乘客中有1,198人罹难,其中包括128名美国公民。德国政府辩称,卢西塔尼亚号装载有军火(战后的调查证实,其货物中确实包含一定数量的步枪弹药和炮弹),且已事先收到警告;而美国舆论和Wilson政府则认为,袭击一艘载有平民的客轮是一种野蛮行径。

卢西塔尼亚号的沉没在美国引发了深刻的政治危机,标志着美国民众对战争态度的重要转折。尽管美国并未在1915年参战,但这一事件激起了民间的强烈愤慨,严重损害了德美关系,并迫使德国调整其潜艇战策略。德国于1915年9月作出的"阿拉伯克"承诺及1916年5月的"苏塞克斯"承诺,均对潜艇战加以限制,规定不得在不发出警告的情况下击沉客轮。卢西塔尼亚号危机还揭示了美国民众作为宣传对象日益凸显的重要性:交战双方均意识到,美国民意以及美国最终是否参战,可能具有决定性意义,双方均投入了大量资源来影响美国舆论。

无限制潜艇战——即在战争区域内对包括中立国船只在内的所有航运发动潜艇攻击——于1917年2月1日被德国重新启动。这一决定由德国最高统帅部作出,尽管内部有人担忧此举将促使美国参战,仍力排异议。其背后的逻辑是:英国将在六个月内被逼至就范,届时美国军事力量尚不足以介入战局。这一判断在一段时间内似乎颇为合理:德国潜艇正以惊人的速度击沉船只,威胁着英国的粮食供应和工业原料来源。1917年4月,德国潜艇共击沉协约国及中立国船只881,000吨,几乎达到足以迫使英国退出战争的程度。

对抗潜艇的解药是护航编队制度。英国皇家海军于1917年5月采纳了这一制度,此前曾遭到海军保守派的强烈抵制,他们认为将船只集中在一起只会使目标更加集中。然而事实证明,护航编队极为有效:将商船编组在驱逐舰及其他反潜舰艇的护卫下统一行动,使潜艇在不遭受反击的情况下搜寻并攻击猎物变得极为困难。护航编队制度的推行迅速降低了航运损失,到1918年,虽然U型潜艇的威胁依然严峻,但已得到有效遏制。声呐(当时称为ASDIC)的研发和深水炸弹的应用,进一步提升了协约国的反潜能力。

日德兰海战

日德兰海战于1916年5月31日至6月1日在丹麦沿海海域爆发,是英国大舰队与德国公海舰队之间唯一一次大规模舰队交战。双方均宣称取得了胜利:德国击沉的舰只数量更多(击沉英国舰船14艘,总吨位111,000吨,而己方损失舰船11艘,总吨位62,000吨),造成的伤亡也更为惨重(英方阵亡6,094人,德方阵亡2,551人);但英国维持了对北海的控制,并在此后的战争岁月中持续对德国实施封锁。一句广泛流传、据称出自美国记者之口的妙语称,德国舰队"袭击了看守,却依然身陷囹圄"。德国海军上将Scheer以一系列出色的机动摆脱了英国海军上将Jellicoe的追击,成功率舰突围,但公海舰队此后再未主动寻求大规模水面交战。英国的海上霸权得以维系。

第七部分:后方战线

总体战与社会动员

第一次世界大战催生了"总体战"的概念——在这种冲突中,整个国家的经济与社会被全面动员起来服务于战争,军事领域与民事领域之间的界限几近消弭,后方的工业与经济实力被视为与前线作战同等重要的决定性因素。这一深刻变革影响了交战国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

走入职场的女性

这场战争深刻改变了女性在交战国经济体系中所扮演的角色。随着数以百万计的男性应征入伍,工业、农业和服务业出现的劳动力短缺,不得不依靠此前从未涉足这些领域的女性来填补。在英国,女性大批涌入军火工厂,从事制造炮弹、引信和推进剂等技术性强、体力消耗大且具有化学危害的工作。"金丝雀女孩"——之所以得此称谓,是因为她们长期接触的梯恩梯(TNT)会将皮肤染成黄色——在恶劣的工作条件下承受着严重的健康损害,不少人甚至因TNT中毒而离世,但她们仍以非凡的坚韧精神坚守在这一至关重要的岗位上。女性还承担起护士、救护车驾驶员、文职人员以及其他数十种此前专属于男性的职务。

战前,英国的妇女参政运动曾以日益激进的方式争取女性选举权,但1914年8月战争爆发后,这场运动基本宣告暂停。妇女参政运动主要组织的领导人——Emmeline Pankhurst及其女儿Christabel——将她们强大的组织动员力转向支持战争,积极发起运动,一方面以舆论压力促使男性踊跃参军,另一方面为女性战时劳动者提供声援。暂停妇女参政运动这一决策此后争议不断:它固然为争取政府的一定善意奠定了基础,但也被认为在一定程度上推迟了女性选举权的实现——该权利于1918年授予30岁以上的女性,并于1928年扩展至21岁以上的女性。这场战争以无可辩驳的事实证明,女性完全有能力承担公民应尽的职责,理应获得选举权。

宣传、审查与信息管控

交战各方的宣传机器开足马力运转,竭力维持公众对这场战争的支持——而这场战争所付出的代价,正在攀升至前所未有、难以想象的高度。在英国,那张印有Kitchener勋爵手指直指观者、配以"YOUR COUNTRY NEEDS YOU"字样的著名海报,成为广告史上复制传播最广的图像之一,集中体现了对自愿参军的号召。英国政府先后设立了战争宣传局(威灵顿大厦)和信息部,统筹协调向中立国——尤其是美国——散发亲协约国内容的工作。英国的宣传在美国收效尤为显著,部分原因在于英国控制着大西洋两岸的海底电报电缆,得以左右传递至美国受众的信息。

新闻审查在各交战国社会中无处不在。在英国,1914年8月8日通过的《国土防卫法》(DORA)赋予政府管制新闻、限制公民自由、管控粮食生产及实施其他紧急措施的广泛权力。士兵的信件受到审查;报纸被禁止刊载可能对敌方有利的军事行动细节;异见声音——尤其是和平主义者与社会主义者——遭到压制或检控。英国媒体所呈现的经过粉饰的战争景象,与士兵在战壕中亲身经历的现实之间的巨大落差,助长了深刻的幻灭感,而这种幻灭感深刻塑造了战后文化。

配给制度与经济动员

英国对德国实施的封锁逐渐掐断了德国经济的命脉。至1916至1917年间,德国已陷入严重的粮食短缺:1916至1917年的"芜菁之冬"中,由于马铃薯歉收,德国平民被迫以芜菁作为主要口粮。德国各城市居民的热量摄入跌至普遍导致营养不良的水平,尤以儿童和老人为甚。英国封锁所造成的人道主义代价极为惨重——据估计,战争期间有40万至75万德国平民死于饥荒及相关疾病——其对德国民众在英德关系及和平解决方案上态度所产生的长远政治影响,同样不可低估。

在英国,肉类、黄油、人造黄油和糖的配给制度于1918年正式实施。后方战时动员工作在行政管理上堪称一项重大成就:政府接管了铁路、煤矿的运营,统筹军需物资的生产与劳动力的调配。这场战争实际上终结了英国及其他交战国的自由放任经济自由主义:国家主导和管控国民经济的能力得到了无可置疑的证明,对此后的经济政策产生了深远的长期影响。

爱尔兰复活节起义

1916年4月24日至29日,都柏林爆发了复活节起义,这是英国政府在战争期间所面临的最严重的国内危机。以Patrick Pearse领导的爱尔兰共和兄弟会和James Connolly领导的爱尔兰公民军为主的爱尔兰共和派联盟占领了都柏林的总邮政局及其他战略要地,宣布成立爱尔兰共和国。起义在一周内即被英国军队镇压,伤亡惨重——约450人死亡,其中包括64名起义者、132名士兵和警察以及254名平民——总邮政局及都柏林市中心大片区域遭到摧毁。军事上的即时结局从未有过悬念,但政治影响却是深远而根本性的。英国当局决定处决起义领导人——1916年5月,15人被执行枪决,首批被处决者为Patrick Pearse、Thomas Clarke和Thomas MacDonagh——此举将原本未获多少民众支持的起义者变成了殉道者。爱尔兰民众的情绪在战争爆发之初本已大体同情协约国事业,此后却急剧转向共和派立场。1918年大选中,新芬党以爱尔兰独立为竞选纲领,在爱尔兰105个威斯敏斯特议席中赢得73席,爱尔兰独立战争随即于1919年爆发。

第八部分:美国参战

美国介入战争之路

美国于1917年4月参战,其直接原因在于德国的战略误判以及英国长期对美国舆论进行外交引导的努力。伍德罗·威尔逊总统一直致力于维护美国的中立立场,提出"无胜利的和平"构想,主张由美国在交战各方之间进行调停,并建立一个以法治和国家权利为基础的新国际秩序。美国国内民意真实地呈现出分歧态势:许多德裔美国人和爱尔兰裔美国人反对站在协约国一方参战,而英国卓有成效的宣传攻势,加之许多美国人对法国和英国这两个自由民主国家的天然同情,逐渐积累起支持干预的民意基础。

促使美国参战的两个直接导火索,是1917年2月1日德国宣布恢复无限制潜艇战,以及齐默尔曼电报事件。

齐默尔曼电报是一封经过加密的外交电报,由德国外交国务秘书Arthur Zimmermann于1917年1月16日发给德国驻墨西哥大使,指示其向墨西哥提议:一旦美国参战,德国与墨西哥将结成秘密同盟。作为交换,德国将协助墨西哥"收复在得克萨斯、新墨西哥和亚利桑那失去的领土"——这些领土在1846至1848年美墨战争之前曾属于墨西哥。该电报被英国海军情报密码部门"40号房间"截获并破译,随后转交美国政府。1917年3月1日,电报内容公开披露,在美国引发政治轰动。即便是远离大西洋沿岸、对潜艇战尚无切身感受的内陆各州,德国支持墨西哥侵犯美国领土的前景也是直接的威胁,令人一望可知其险。电报的公开发表,使美国民意决定性地转向了干预立场。

1917年4月2日,威尔逊在国会发表演说,请求宣战。他将美国参战定性为一场道义与意识形态的圣战,而非国家利益的算计:"世界必须确保民主政治的安全。"参议院于4月4日批准宣战决议,众议院于4月6日跟进通过。投票结果并非全票赞成——威斯康星州参议员Robert LaFollette和蒙大拿州众议员Jeannette Rankin均投下了反对票——但两院压倒性的多数票反映出真实的民众支持。

美国远征军

在John "Black Jack" Pershing将军的指挥下,美国远征军(AEF)于1917年6月开始抵达法国,但最初人数较少,直到1917至1918年冬季才逐步增加。Pershing坚决拒绝了法国和英国指挥官的强烈要求——后者希望将美国军队作为补充兵员并入各自已严重减员的部队——坚持以独立军队的形式、由美方统一指挥AEF。这一立场一方面源于国家自尊,另一方面也有着切实的战略考量:Pershing认为,赢得胜利需要采取进攻行动,而美国士兵接受的是野战训练而非堑壕战术,因而有能力打破僵局。无论如何,美国庞大的兵员规模——最终动员了四百万人,其中两百万人被派往法国——使得一旦美国战争机器达到全速运转,协约国最终获胜便已成定局。

美国军队在战争最后阶段的协约国大反攻中发挥了重要作用。1918年6月,在夏托-蒂耶里和贝洛森林,美国师协助遏制了德军的最后一次进攻。1918年9月至11月的默兹-阿尔贡攻势——迄今为止美国军事史上规模最大的作战行动——共有120万美国士兵参与了协约国的最终推进,突破德军防线,加速了德国士气与抵抗意志的崩溃。

第九部分:战争的终结

德国的崩溃

至1918年秋,德国的军事形势已陷入绝境。"百日攻势"持续将德军向后压退;Hindenburg和Ludendorff于1918年9月28日向皇帝报告,必须立即寻求停战。协约国军队在各条战线上全面推进:保加利亚于9月29日签署停战协议;奥斯曼土耳其于10月30日签署;奥匈帝国于11月3日签署。德国面临协约国入侵的威胁,而其国内后方也在同步瓦解。

1918年10月下旬,德国海军爆发哗变——基尔和威廉港的水兵拒绝执行出海与英国舰队进行最后决战的命令。他们深知,此举不过是一场毫无军事价值的海军荣誉式自杀行动。哗变随即蔓延,并演变为一场革命运动:仿照俄国苏维埃模式,德国各大城市相继建立起工兵委员会(Räte)。革命以惊人的速度席卷全德。11月7日,巴伐利亚宣布成立共和国;其他各德意志邦国随后纷纷效仿。社会民主党领导层为将革命引入宪政轨道而非布尔什维克方向,于11月9日谈判促成了德皇Wilhelm二世的退位。Wilhelm出走荷兰,流亡于此直至1941年辞世。11月9日,社会民主党领袖Philipp Scheidemann在国会大厦的一扇窗口宣布德意志共和国成立——就在不久之前,激进派斯巴达克同盟的Karl Liebknecht刚在柏林王宫宣告成立苏维埃共和国。德国就此在军事失败与社会革命同步爆发之际,转变为一个共和国。

1918年11月11日停战协定

停战谈判在德国新文人政府(由Matthias Erzberger代表)与协约国最高统帅、法国元帅Ferdinand Foch之间展开,谈判地点位于贡比涅森林一片空地上Foch的私人铁路车厢内。停战协定于11月11日凌晨5时10分签署,并于第十一个月第十一天第十一个小时正式生效——这一时间的选择具有特殊的象征意义。停战条款极为苛刻:德国须立即撤出所有占领领土,交出舰队及重型武器,并接受协约国对莱茵兰的占领。停战协定并非投降——德国军队仍部署于战场,技术上而言停战协定不过是一纸停火令——但其条款使德国完全丧失了重启战事的能力。

战争中最令人心酸、也最充满讽刺意味的一幕,是西线的战斗一直持续到停战协定于上午11时生效的那一刻为止。11月11日整个上午,交战双方的指挥官仍在下达进攻命令、持续推进军事行动,尽管停战协定已然签署,生效时间亦早已为人所知。战争最后一天,逾10,900名士兵阵亡、负伤或失踪——这一伤亡数字甚至超过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诺曼底登陆日的伤亡人数。11月11日当天美军伤亡最为惨重的指挥官——准将William Wright——被授予了杰出服务十字勋章。

背刺传说

"背刺"传说——德语称Dolchstoßlegende——几乎在停战协定签署后立即浮现,并产生了深远的政治影响。这一论调最初由Hindenburg和Ludendorff散布,宣称德国军队"在战场上从未被击败",而是遭到了国内失败主义者的出卖——犹太人、社会主义者以及厌战的平民动摇了军队继续作战的意志。然而这完全是无稽之谈:1918年11月德国的军事处境已是真正的绝境,对此Hindenburg和Ludendorff本人早在9月便已亲口告知德皇,并力请寻求停战。但这一神话在政治上颇为有用:它使德国军方得以逃避战败的责任,为失利找到了替罪羊,并将签署停战协定的民主政治人士污名化。Dolchstoßlegende成为魏玛共和国时期德国右翼政治话语的核心元素,也是Adolf Hitler政治主张的重要组成部分。它直接助推了魏玛共和国的动荡不安,并最终为国家社会主义的崛起埋下了祸根。

第十部分:巴黎和会与《凡尔赛条约》

缔造和平者及其目标

1919年1月召开的巴黎和会是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外交盛会,共有来自27个协约国及相关国家的代表团参与其中,旨在重建整个国际秩序。然而实际的决策权掌握在"三巨头"手中:美国总统Woodrow Wilson、英国首相David Lloyd George,以及法国总理Georges Clemenceau。(意大利总理Vittorio Orlando有时被视为第四强国的代表,但在核心谈判中大体上被排斥在外。)三人对于和平应当实现何种目标,持有截然不同的愿景。

伍德罗·威尔逊带着最具理想主义色彩、也是最系统阐述的方案来到巴黎。他于1918年1月向国会提出的十四点计划,曾为德国同意寻求停战协议提供了框架,而威尔逊此刻期待这些原则能够成为和平解决方案的基础。十四点计划包括:海洋自由、裁减军备、民族自决原则(即国家边界应与民族共同体的边界相吻合的理念)、建立国际联盟以调解未来争端并防止战争,以及和平解决应以正义而非征服为基础的总体原则。威尔逊是美国进步主义与长老会道德主义的产物,他真诚地相信自己正在构建一种能够终结大国战争的新世界秩序。然而,他在个人能力与政治上的局限——对欧洲地理与历史缺乏了解、易于陷入僵化的自以为是,以及未能将共和党领袖纳入美国代表团——最终使他的计划在巴黎和在国内都遭到了破坏。

大卫·劳合·乔治处于一个两难的中间立场。他刚刚在1918年12月的英国大选中获胜,其竞选纲领之一便是要求德国支付巨额赔款——"绞死皇帝"的竞选口号以及"把德国榨干到吐出果核"的承诺,在疲惫而愤慨的英国民众中大受追捧。然而,劳合·乔治也是一位精明的政治家,他深知惩罚性和平的危险——这可能会动摇德国的根基,并埋下未来冲突的祸根。他在1919年3月那份著名的《枫丹白露备忘录》中明确表达了这一忧虑,警告称若对德国过于苛刻,德国将在一代人之内寻求报复。劳合·乔治在威尔逊的理想主义与克里蒙梭的惩罚性诉求之间斡旋,往往处于一种尴尬的处境:一方面压制法国的要求,另一方面又向本国选民承诺复仇。

乔治·克里蒙梭——这位77岁的法国政坛"老虎"——有着一个清晰、简单而完全合乎情理的目标:确保法国永远不再遭受德国的入侵。他亲历了1870至1871年的普法战争,也目睹了自己的国家在德国占领其工业腹地的四年间所遭受的满目疮痍。他想要的是安全——切实可行、有强制保障的安全——为此他不惜通过领土割让、战争赔款、军事限制以及一切能够永久削弱德国的措施来实现这一目标。克里蒙梭对威尔逊的国际联盟或国际法的抽象原则几乎毫无信心;他只相信实力、同盟关系以及针对法国的具体安全保证。鉴于法国所经历的苦难与所付出的代价——法国男性现役人口中有十分之一阵亡——他的诉求并非没有道理,但这些诉求促成了一份和平协议,而许多同时代的人以及大多数历史学家都认为,这份协议非但没有降低未来冲突爆发的可能,反而使其更大。

《凡尔赛条约》:具体条款

《凡尔赛条约》于1919年6月28日签署——正值弗朗茨·斐迪南大公遇刺五周年纪念日——对德国施加了全面深远的条件。

第231条,即"战争罪责条款",要求德国及其盟国承认对"协约国及其相关国政府与各国国民因德国及其盟国的侵略行为所发动的战争而遭受的一切损失与破坏"负有责任。这一条款是索赔要求的法律依据,而其道义上的含义——即德国单独承担战争罪责——几乎令所有德国人深感愤慨,包括那些曾经反对战争的人。德国历史学家和德国政府提出,战争的起源远比简单归咎于德国的罪责要复杂得多,这一论点并非没有道理。

强加给德国的赔款数额极为巨大。具体金额由赔款委员会于1921年确定,总额定为1320亿金马克,约合66亿英镑(按1921年汇率折算约为330亿美元,以现值计算则相当于数万亿美元)。赔款须在数十年间分期偿还,包括现金支付和实物交付两种形式,实物包括煤炭、化学品、牲畜、木材和船只。赔款要求所带来的经济与政治后果主导了两次大战间欧洲的政治格局。曾以英国财政部代表身份出席巴黎和会的英国经济学家John Maynard Keynes于1919年出版了《和平的经济后果》一书,认为赔款在经济上站不住脚,将动摇欧洲经济的稳定。Keynes的判断被证明是正确的:赔款要求在一定程度上导致了1923年的恶性通货膨胀、加剧了大萧条在德国的严重程度,并造成了使Hitler得以上台的政治动荡。

条约的领土条款大幅重绘了欧洲版图。阿尔萨斯-洛林归还法国。"波兰走廊"——从普鲁士西部划出的一条狭长地带——使新生的波兰国家获得了出海口,但与此同时也将东普鲁士与德国其余领土分隔开来,并使约百万名日耳曼族裔置于波兰主权之下。但泽市(今格但斯克)以德意志族裔居民为主,被设立为国际联盟监管下的"自由市",而未并入波兰,这一折中方案双方均不满意。莱茵兰——莱茵河以西的德国领土——须由协约国军队占领十五年,即便占领结束后也须永久非军事化。德国的殖民地以国际联盟"委任统治"的名义在协约国之间瓜分——这一安排实质上是将德国殖民帝国分配给英国、法国、澳大利亚、新西兰和南非。德国损失了约13%的欧洲领土和10%的人口,以及全部海外殖民地。

军事条款将德国陆军裁减至10万名长期服役的志愿兵——勉强足以维持国内秩序,但无力对任何大国发动进攻。德国海军被限制在15,000人规模,仅配备小型近海舰艇;整支德国海军舰队在斯卡帕湾向英国人缴械投降(德国舰员于1919年6月将舰船自行凿沉,以免落入英国之手)。德国被禁止拥有潜艇、军用飞机、坦克、重型火炮或总参谋部。条约要求将皇帝及其他"战犯"移交受审,但实际上荷兰拒绝引渡Wilhelm,其他人员的审判也几乎未产生任何实质性结果。

Wilson的中风与参议院的否决

《凡尔赛条约》须经美国参议院批准,但在那里遭到了由马萨诸塞州参议员Henry Cabot Lodge领导的共和党参议员的强烈反对。Lodge及其支持者对国际联盟盟约存在实质性顾虑,尤其是第十条——该条款要求联盟成员国保护其他成员国的领土完整,而Lodge认为,这一承诺将在未经国会批准的情况下使美国卷入未来的欧洲战争。Wilson一贯固执,拒绝接受任何对条约的保留意见,坚持不附带任何修正地予以批准。

1919年9月,Wilson发起了一场艰苦的全国巡回演讲,意图借助民间舆论向参议院施压,推动条约获批。然而,沉重的体力负担使他不堪重负:1919年10月2日,Wilson突发严重中风,导致他半身不遂,在其余任期内几近丧失行为能力。他的妻子Edith实际上代为执掌总统职权,在其执政最后十七个月里,她一边向外界掩盖他真实的健康状况,假称他仍在积极处理政务,一边对他封锁信息、代为决策。参议院两度否决了该条约——分别是1919年11月和1920年3月。美国始终未批准《凡尔赛条约》,也未加入国际联盟。1921年,美国与德国单独媾和。国际联盟因失去美国的成员资格与实力支撑,自成立之初便已遭受致命削弱。

巴黎其他条约

除与德国签订的《凡尔赛条约》外,巴黎和会还产生了另外四项条约,对前同盟国各方的领土进行了重新划定。与奥地利签订的《圣日耳曼昂莱条约》确认了奥匈帝国的解体,建立了一个弱小的奥地利残余共和国,并明令禁止其与德国合并——而这一合并恰恰是大多数奥地利人所真心渴望的。与匈牙利签订的《特里亚农条约》则更为严苛:匈牙利失去了约三分之二的战前领土,大批匈牙利族裔被划归罗马尼亚、捷克斯洛伐克和南斯拉夫统治之下——这一积怨成为数十年间中欧政局动荡不安的根源。与奥斯曼帝国签订的《色佛尔条约》实际上将奥斯曼国家的残余肢解殆尽,但该条约随后被取代——以Mustafa Kemal为首的土耳其民族主义力量击败了入侵安纳托利亚的希腊军队,并于1923年谈判签订了条件更为有利的《洛桑条约》,从而确立了现代土耳其共和国的边界。

第十一部分:伤亡、影响与战争的长久阴影

伤亡与人口冲击

第一次世界大战的人类代价,其全貌几乎令人难以想象。战争期间,约有900万至1000万士兵在战斗中阵亡,或因伤病而死——确切数字至今无法考证,因为许多国家,尤其是俄国和奥斯曼帝国,留存的档案记录严重不完整。另有2100万士兵负伤,其中许多人落下了永久性残疾。因战争引发的暴力冲突、饥荒与疾病所造成的平民死亡,使总伤亡人数又增加了700万乃至更多。仅俄国平民就因战争、革命以及随之而来的饥荒与疫病,付出了数以百万计的生命代价。

1918至1919年的流感大流行——通常被称为"西班牙流感",尽管其起源地并非西班牙——是自十四世纪黑死病以来人类历史上最致命的疾病爆发。这场大流行的传播在一定程度上源于军队在各大洲和各国之间的流动,估计造成全球2000万至5000万人死亡,部分估计数字还要远高于此。极具讽刺意味的是,这场大流行不成比例地夺走了正值壮年的年轻人的生命——而这一群体恰恰是战争在过去四年间持续消耗的人口。战争与大流行叠加造成的死亡人数,构成了一场人口结构性灾难,深刻改变了整整一代人中众多社会的年龄结构、家庭生活与文化期望。

四大帝国的覆灭

这场战争最为深远的政治后果,是四大帝国的相继崩溃——它们曾是这场战争的主要交战方。德意志帝国随着皇帝于1918年11月的退位以及魏玛共和国的宣告成立而宣告终结。这个民主国家诞生于最恶劣的条件之下,在民众心中与失败和民族屈辱紧密相连,甫一建立便遭到共产主义者和民族主义革命者的双重挑战。奥匈帝国在战争结束之际分崩离析,分裂为一系列继承国——奥地利、匈牙利、捷克斯洛伐克、南斯拉夫(塞尔维亚人、克罗地亚人和斯洛文尼亚人王国)以及领土扩大后的罗马尼亚。哈布斯堡王朝对中欧长达数百年的帝国统治就此走入历史。俄罗斯帝国已于1917年的革命中覆亡,彼时正由一个共产主义国家——苏联——取而代之;苏联将追求一种截然不同的社会愿景,并在此后七十年间于全球范围内向西方自由资本主义发起挑战。奥斯曼帝国在战败并遭到瓜分之后,于1922年凯末尔民族主义革命废除苏丹制度时正式走向终结,末代哈里发于1924年被驱逐,这一自十六世纪以来自称逊尼派伊斯兰精神领袖的制度就此画上句点。

政治后果:革命、法西斯主义与魏玛共和国

战争的政治后果远不止于四大帝国的覆灭。1917年的俄国革命使布尔什维克在地球上最大的国家夺取政权,建立了一个共产主义国家,此后七十年间,这个国家激励了各地的革命运动,引发了反共恐慌,并深刻塑造了国际政治格局。布尔什维克的胜利令欧洲各国统治阶级忧惧不已,助推了右翼威权主义和法西斯运动的兴起——这些运动承诺捍卫社会秩序,对抗革命性共产主义。

意大利尽管站在战胜国一方,却对和平协议深感不满。在民族主义者的话语中,这被称为"残缺的胜利"(vittoria mutilata)——因为意大利未能获得《伦敦条约》中承诺给予的全部领土。这种民族屈辱感,加之经济危机与对共产主义革命的恐惧,共同推动了Benito Mussolini法西斯运动的兴起,该运动于1922年10月夺取政权。Mussolini的成功是战争遗留的种种矛盾未能化解的直接产物,并为Adolf Hitler提供了在德国加以效仿的样本。

魏玛共和国——德国在1919年至1933年间的民主实验——因其诞生时的特殊背景而遭受了致命的削弱。它与战败和"背刺神话"紧密相连,背负着赔款重压,经历了1923年的恶性通货膨胀和1929年后的大萧条,同时还受到来自左右两翼革命运动的双重威胁,共和国就这样在一次次危机中跌跌撞撞。1929年至1933年的大萧条成为压垮它的最后一击:希特勒的纳粹党利用德国人对《凡尔赛条约》的怨恨、对共产主义的恐惧、经济上的绝望处境以及各民主政党的全面失败,从默默无闻一跃成为1932年国会中的第一大党。1933年1月,希特勒出任总理。从凡尔赛的屈辱到第二次世界大战,这条线索并非如简单化的叙述所描绘的那般笔直——其间有诸多因素交织介入——但两者之间的关联是真实而深刻的。David Lloyd George在枫丹白露发出的警告最终应验:《凡尔赛条约》签订不到二十年,德国便出现了一位致力于推翻该条约的领导人,一场更为惨烈的第二次世界大战随之爆发。

国际联盟及其弱点

国际联盟是Wilson最为珍视的心血之作,随着《凡尔赛条约》的生效,于1920年1月正式成立。它代表着人类历史上首次认真尝试建立一个以集体安全为目标的常设国际组织——在这个论坛中,国家间的争端可通过谈判与法律而非武力加以解决,而全体成员的集体力量可用于约束和惩罚侵略者。在鼎盛时期,国际联盟拥有58个成员国,并在20世纪20年代确实取得了一些实质性成果,尤其是在调处中小国家之间的争端方面。

然而,国际联盟的根本性弱点从一开始便显而易见。美国始终未曾加入,使其失去了世界最大工业国的经济与军事支撑。苏联直至1934年才获准加入(随后于1939年因入侵芬兰而被驱逐)。德国也迟至1926年才得以加入。国联最具实力的两个成员国——英国和法国——自身已精疲力竭、债台高筑,且越来越不愿承担可能将其重新拖入战争的集体安全义务。国联没有自己的常设武装力量,只能通过经济制裁或成员国的集体军事行动来执行决议。当面对蓄意侵略的国家时——1931年日本侵占满洲、1935年至1936年意大利入侵埃塞俄比亚,以及德国自1933年起对凡尔赛体系的系统性拆解——国联均无力作出有效回应。它未能通过阻止侵略这一根本性考验,早在1946年正式解散之前,便已名存实亡。

第一次世界大战在引发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作用

第一次世界大战与第二次世界大战之间的关联如此深刻,以至于许多历史学家认为,应将两者视为一场被1918年至1939年休战期所打断的"三十年战争"。《凡尔赛条约》中的惩罚性条款——战争罪责条款、战争赔款、领土割让——制造了希特勒得以利用的种种怨恨。"背刺神话"动摇了德国民主制度的合法性。国际联盟的失败使战后国际秩序丧失了公信力。法国与英国在这场灾难性战争中遭受重创,精疲力竭、弥漫着和平主义情绪,使其选择对希特勒的要求一味妥协退让,而非予以抵制——这一绥靖政策直接根植于1914年至1918年战争留下的创伤。最终的结果是:第二次世界大战造成五千万人死亡,大屠杀与原子弹的出现,这一切均可从直接或间接的层面追溯至1914年夏天所作的决定,以及1919年那场失败的和平。

文化与思想层面的影响

第一次世界大战彻底打碎了十九世纪西方文明中那些乐观主义的预设。战争诗人——Wilfred Owen、Siegfried Sassoon、Isaac Rosenberg、Edward Thomas——以诗歌记录了战争的惨烈,永久地改变了英国文学的面貌。Owen的《甜蜜而光荣》以刻意而残酷的笔触描写毒气袭击,对"为国捐躯乃甜蜜而崇高之事"这一"古老谎言"进行了辛辣的讽刺,成为工业化屠杀在诗歌层面最具代表性的回应。战争一代对权威、传统与进步承诺的幻灭,催生了艺术与文学中的现代主义运动:破碎的叙事结构、疏离的反讽姿态、对一切既有确定性的质疑,这些特质贯穿于T.S. Eliot的《荒原》(1922年)、Ernest Hemingway的《永别了,武器》(1929年)乃至Erich Maria Remarque的《西线无战事》(1929年)等作品之中,无不折射出这场战争在人类想象力上留下的永久印记。

这场战争也加速了维多利亚时代社会秩序及1914年前主导欧洲的贵族文化的衰落。基层军官伤亡惨重——他们被要求率先翻越战壕、冲锋陷阵,因而付出了不成比例的牺牲——英国乡绅庄园的传统及其所代表的社会阶层由此凋零。战争对社会等级的冲击、女性进入劳动力市场、政治的民主化,以及社会对权威的普遍质疑,皆源于1914年至1918年间那段共同经历。八月的炮声一旦响起,欧洲便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模样。

资料来源

www.countryreports.org

www.iwm.org.uk(英国帝国战争博物馆)

www.britannica.com/event/World-War-I

www.history.com/topics/world-war-i

www.nationalarchives.gov.uk/pathways/firstworldwar

www.firstworldwar.com

www.bbc.co.uk/history/worldwars/wwone

www.loc.gov/collections/world-war-i-rotogravures

www.archives.gov/research/military/ww1

www.europeana.eu/en/collections/world-war-1

www.cwgc.org(英联邦战争墓地委员会)

www.historylearningsite.co.uk/world-war-one

www.awm.gov.au(澳大利亚战争纪念馆)

www.ibiblio.org/pub/academic/history/marshall/military/mil_hist_inst/w/wwi.txt

www.eyewitnesstohistory.com/wwi.htm